【肺癌】單國璽》生命告別之旅--人生思維巡迴講座

一、單國璽樞機主教小檔案

生平

1923年12月02日生於河北省濮陽縣(屬天主教大名教區/1952年改隸河南省/1983年升格為濮陽市)

父:正寅公

母:宗氏娥

排行:長子

二位妹妹:愛雲、秀雲

經歷

1946年9月11日在北平入耶穌會修道

1955年3月18日在菲律賓碧瑤晉鐸

1980年2月14日晉任花蓮教區主教

1987年4月7日任中國主教團主席

1991年6月17日任職高雄教區主教

1998年1月18日敕封為樞機主教

2006年1月5日高雄教區主教榮休

二、前言--向親朋好友告別

認識的朋友太多了,離開這個世間以前,我沒有辦法一一和大家道別,所以希望藉由這個機會,和大家齊聚一堂,好好道聲再見,我們將來在天堂上再見。

得了癌症,剛知道時有些震驚,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。我心想,自己既不吸菸也不酗酒,怎麼會是我?向天主禱告了半個鐘頭之後,心就平靜下來了,我反問自己,為什麼該是別人得絕症,而不是我呢?樞機主教也沒有特權不得病啊!

我已經高齡85歲,現在又罹患肺腺癌,不久就要去見天主,雖然我已退休,不再管理教區或行政工作,但這又老又病的身體,還想再為社會及人們做些有意義的事。因此,趁現在還能行動、說話,我希望藉由一場一場的「人生思維巡迴講座」,與大家分享畢生經驗,也與親朋好友們好好的告別。

三、死亡降臨是天主的恩賜

癌症是國人十大死因之一,在臺灣,得到癌症的人也愈來愈多。天主讓我在退休以後得到肺腺癌,一定有祂特別的旨意。我被賦予的使命,就是讓人們看到,在人生的轉彎處,總會有一雙無限慈愛的大手在背後,藉由天主的大愛,轉化成一股力量,讓人們真正瞭解人生與死亡的意義。

天主是沒有形象的,我們看不見、摸不著,也聽不到,但是祂能讓我們感覺到祂對我們的愛,祂讓聖子降生為人,在耶穌身上,天主性和人性結合為一,天主將祂無限的大愛以及永恆的生命,藉著耶穌傳給我們人類,提升我們的人性,讓我們也能分享天主永恆的生命。

死亡對於有信仰的人而言,不是最後的結局,而是一種過程。許多人不知道經過死亡隧道後會到什麼地方去,害怕會栽進一個沒有光明、希望和幸福的無底深淵。然而對於有信仰的人,現世的生命已經和天主永恆的生命結合了,死亡只是一個過程,死亡的後面是柳暗花明又一村。死亡之後,將面對一生追隨的天主,並投向祂的大愛中,如同一條魚回到汪洋大海,這就是永生,永遠生活在愛與幸福裡,分享天主的生活與生命。

當親人離開世間,會產生傷感與不捨是人之常情,但信仰與愛會給我們莫大的安慰。我雖然得了肺腺癌,但是信仰給了我力量,同時我也覺得天主讓我得病,其實是有計畫的,我願把所有的掛慮都託付給天主,並將這一切看成天主賜予的恩典。

四、兩度與死亡擦身而過

人生在世,總有機會經歷生死攸關的大事,小時候我曾兩度與死亡擦身而過,這大大改變了我對人生的想法。

(一)中暑昏迷:第一次經歷死亡,是我念小學的時候。我的老家在鄉下,當時只有城裡有一所天主教小學,因為路途遙遠,所以平日住校,寒暑假才返鄉。

有一年暑假回家,吃完早飯,和其他小朋友到麥田里玩,玩了一早上,正要回家吃午飯,才剛踏進門,忽然暈眩起來,站不住、眼睛也看不到了,母親一見不對勁,趕緊把我抱到床上,我就昏過去了。

我自小受洗,昏過去時,彷彿看到耶穌、聖母和天使緩緩向我走來,我心裡很高興,也迎上去,但是我們中間橫亙著一條大溝,無論如何也過不去,我正想方設法要渡過去,後面突然有人緊緊拉住我的手,我就慢慢甦醒過來。

醒來一睜眼,看到母親淚流滿面,原來是她一直拉著我的手。這10多分鐘裡,我的脈搏似有若無,母親以為我要死了,也不知得了什麼病、該怎麼治,只能緊緊拉著手不讓我走,現在回想,那可能是中暑的症狀。

那是我的第一次瀕死經驗,醒來後,我躺在床上想著,一直以來都是父母、師長在照顧我,若是我走了,這輩子我為別人做過什麼呢?

(二)遭日本兵開槍射擊:第二次與死亡擦身而過,是在我念中學時。那時河北省南部7個縣市只剩下一所中學,也是天主教創辦,離我家約150華哩,所以同樣平日住校,寒暑假才返鄉。

那時戰事雲起,路上很不平安,大約每3、4公里就有拿著槍的日本兵駐守砲樓,避免游擊隊破壞公路、妨礙交通,而經過砲樓的人都必須下車接受盤問,才能通過。不過,守砲樓的日本兵對外國神父特別禮遇,可以不必下車直接通過,那年暑假回鄉時,正好一個蓄著大鬍子的匈牙利神父要到我家鄉的縣城去,我便與神父同行,他騎摩托車在前頭,我騎腳踏車跟在後面,如此通過砲樓時,我也可以同樣不必接受盤問。

剛開始30、40華哩還跟得上,後來愈騎兩腿愈痠,距離就漸漸拉大了。經過下個砲樓時,他與我大約相隔了200公尺,當我直接通過砲樓時,日本兵開始大聲喊叫,我沒理會他,仍然繼續追趕著神父,忽然「砰」的一聲,一顆子彈從我的右耳外側擦過去,神父一聽後面有槍響,趕緊回過頭來阻止日本兵開第二槍,驚險的保住了我的小命。

當下我還不覺得害怕,回家後一想,子彈要是稍微偏差一點射中後腦,我就沒命了,那麼我的這一生,還是沒為別人做些什麼就結束了。

五、人生大轉彎處的思維

(一)堂伯父離世:就在我中暑昏迷後沒幾天,有天半夜住附近的堂伯父忽然覺得肚子疼,那時鄉下沒有醫生,就找個推拿師來幫他推肚子,結果愈推愈疼,堂伯父正值46、47歲的少壯年紀,身體非常好,從沒生過什麼病,沒想到就這樣喊叫三天三夜,過去了。

堂伯父的離世帶給我莫大的震撼,再加上我也險因中暑丟了性命,那時我便立了一個願,希望長大以後可以當醫生,到貧苦的鄉下照顧病人。那是我遇到人生第一個大轉彎時的思維,也是第一個人生志願。

(二)華北大旱災:我念中學時,遭逢華北百年罕見的大旱災,約莫2年一滴雨也沒有下。當時不僅天災為患,中日戰爭也打得激烈,日本軍名義上到鄉下來掃蕩游擊隊,實則到處搶奪米糧和雞鴨豬羊等牲畜;待日本軍離開,游擊隊就回來了,同樣也向老百姓索糧。

當時逃荒的飢民苦不堪言,真正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,年輕力壯的人都逃到有糧食的地方去了,剩下的老弱殘障常常幾天沒飯吃、沒水喝,有些坐在路邊,餓到連說話、求救的聲音都沒有;有些則走著走著就躺下去了,在水溝裡常常看到屍體,發臭了也沒人掩埋。

面對那麼多難民,一個中學生能做什麼呢?那樣悲慘的景像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,我心裡非常難過,但卻愛莫能助。究其根本原因,華北最大的河是黃河,黃河常氾濫帶來水災,乾旱時又無法救急,那時我希望中學畢業後念水利工程,開拓多條運河將黃河水分散,使旱時可以灌溉田地、澇時不會氾濫,如此才能徹底解決華北的乾旱澇災。

遇到人生第二個大轉彎時,當一名水利工程師成為我的目標,那時中日戰爭即將結束,國共內戰卻開始了,在無強而有力的政府支持徵收土地、開挖運河、攔放閘門的情況下,如此龐大的工程勢必難以進行,因此這個人生目標後來並沒有實現。

六、邁向神職之路

(一)人生導師--隆其化神父:隆其化神父是德裔匈牙利人,留著一把大鬍子,他不但是我的小學校長,還是影響我一生最深的人。隆神父曾經做過兩件事讓我印象非常深刻,也因此播下了將來踏上神職之路的種子。

1.勇敢抵擋日本軍:中日戰爭時,日本人攻擊縣城,游擊隊與年輕力壯的人逃的逃、散的散,剩下的都是老弱殘者四處躲藏,幸好天主堂裡有教堂、小學、大院子與很多課室,可以容納約5000~6000人,因此許多人躲進了天主堂,希望能避開日本人的汙辱與殺戳。

當拿著刺刀的日本兵來到天主教堂前時,隆神父正氣凜然的伸開雙手站在門前,不許日本兵進入,日本兵用刺刀指著他的胸膛,他連動也不動,他的勇敢懾服了日本兵,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,只好請長官來處理。

隆神父告訴日本兵的長官,天主堂裡都是老弱殘障和婦孺,沒有游擊隊,後來日本長官進去看了之後,指示部屬在天主堂前輪流站崗,三天三夜不許任何日本兵進出。由於隆神父的勇敢,全城大部分老弱婦孺得以活命。

2.不顧己身,救人第一:隆神父來中國以前,就知道中國的醫療不發達,因此他特別到醫學院進修基本的醫療常識,以備不時之需。

某天他到離縣城約70華哩的鄉下地方替人看病,途中須經過一處土匪出沒的地帶。那時正值嚴冬,他穿著棉衣、帶著腰箱、騎著單車,回程時,經過一處樹林,在那裡被土匪打劫,把他的棉衣和單車都搶走了。

當我看到他在冰天雪地中只穿著內衣褲走回來,心裡既不捨又敬佩,隆神父為了救人不畏犧牲自己的精神,深深打動了我,也影響我日後的人生方向。

(二)決定人生的方向:我曾經想當一名醫生,也想過要做水利工程師,不過,為百姓醫治身體上的苦痛和解決乾旱澇災的問題固然重要,隆神父大無畏的態度與犧牲奉獻的精神對我影響更大。我決定傚法隆神父,中日戰爭結束後,我便在北平加入了隆神父所屬的耶穌會。

雖然遭逢生命兩次大轉彎時,我年紀還小,但我感覺背後總有一雙無限慈愛的大手在保護、扶持著我,並一步一步提升了我的生命、理想和較深層的人生思維。所以,當我們遇到挫折、變故與危機時,不要逃避或怨懟,反而要好好利用天主賜予的機會,對生命做深刻的省思,並進一步提升自己的人格和理想。

七、天主的恩典與旨意

(一)為習歷史勤學外國語文:年輕時,很喜歡研究中西交通史,早期的偉大傳教士,如利瑪竇、南懷仁、湯若望等,都對中國文化與西洋文化的交流有卓越貢獻。

就讀神學院時,我們住在菲律賓的碧瑤山上,班上人數不多,國籍卻很多,有中國人、印尼華僑、法國人、義大利人、加拿大人和西班牙人。當時我為了研究歷史,必須多方學習外國語,於是便利用平常午、晚餐後的散心時間,和不同國籍的同學交互練習語文,由於在語文上下了不少功夫,我有機會鑽研許多原始文件,也念了很多書。當時我的上司是美國神父,他甚至告訴我,畢業後會安排我到哈佛大學修習歷史。

(二)到羅馬念神修學:畢業後,我正在辦理到哈佛唸書的手續,那時我的上司換成一位西班牙神父,他希望我能夠放棄到哈佛唸書的機會,轉至羅馬念神修學。我向來以教會的需要為優先,自然就答應了,也就因為這樣,改變了我的一生。念歷史的我可能會當一輩子教授,但到了羅馬,為我的人生道路開拓了不同的方向,後來我當上了主教,更成為樞機,這是我從前不曾想過的。

(三)任修會校長:從羅馬回來後,我在彰化當了6年初學導師,培養耶穌會的年輕修士。後來學校需要一位校長,修會長希望我能擔任,起初我擔心自己沒學過教育,恐怕誤人子弟,修會長說「我們把耶穌的子弟(修士)都交給你了,還怕你誤別人的子弟嗎?」於是我接下了這份化育英才的重責大任。

(四)任光啟社社長:擔任6年校長之後,修會希望我接任光啟社社長。對於大眾傳播,我完全是個門外漢,因此我先在光啟社任職3個月,大致瞭解狀況後,再前往英國BBC「惡補」3個月。

這3個月中,我背著相機和錄音機在倫敦街頭、火車站、機場等地進行實地採訪,回到公司再以英文寫稿、剪輯、播出;我也到攝影棚學習如何做一位演員、導播、燈光師及音響師,充分瞭解大眾傳播的工作內容及困難度後,我便回到光啟社擔任社長。

(五)任花蓮主教:擔任光啟社社長3年後,教宗突然在未經我同意的情況之下,命令我擔任花蓮地區的主教,可是我從未做過牧民傳教的工作,也沒有做過本堂神父,心想教宗可能是弄錯人了,於是我寫了一封信,詳細列舉無法勝任主教的理由,並請代辦幫我寄到羅馬去。沒多久,教宗回覆了,簡短的電報上只有3個字「YOU CAN LEARN」。

這一路走來,我也曾擔心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勝任,但許多事情其實都是天主的安排與旨意,而我所要做的事,就是全力以赴,完成天主所託。

八、從不曾和天主討價還價

在我看來,人們就是天主的化身,因此從每個人身上都可以看到天主。我現在生病了,天主藉由醫師告訴我要吃什麼藥,我在醫師身上看見天主;我照顧教友,到監獄、原住民部落去服事人群,因為他們都是天主的化身。人們有什麼需要,就如同天主有需要一樣,此外,天主也會藉由環境指示我,讓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。

雖然從小到大,遇過許多危險與困難,但始終認為這些都是上帝的安排與旨意。我從小信奉天主,修道至今61年了,我所努力的就是完成天主的旨意,不管再艱苦困頓,我都不曾與天主討價還價。

不過,在天主面前,我常把自己當成一隻小袋鼠,到祂那兒去撒嬌。當念到祈禱經文「耶穌的靈魂聖化我……在禰的聖殤裡隱藏我」時,意味耶穌的聖心被長槍打開,我這隻小袋鼠就鑽進耶穌的聖心裡,此時天主聖父看到的耶穌是隻大袋鼠。而我繼續念「我們的天主」時,天主聖身用我的口,耶穌包圍著我,祂們和我一起禱告,因此不能不答應我的要求,和慈愛的天主和耶穌撒撒嬌、開開玩笑,也是我和祂們的相處方式之一。

九、不要祈禱奇蹟出現

得了肺腺癌之後,我常與親友說,不要祈禱天主為我顯奇蹟,因為奇蹟意味著破壞自然的規律,既然天主為每個人定了自然死亡的限期與壽命的長短,就不要違背祂的旨意。大家只需為我祈禱,請天主給我力量,讓我能夠好好的背這個十字架。

我把肺腺癌交給醫生;把調養交給自己;假使我無法行動、無法自理了,就把我交給安寧療護;把我的遺體交給臺灣這片土地,至少還可以做有機肥料。我是神職人員,沒有自己的財產,但是我有一個寶藏,不願意帶著一起埋葬,我要將它送給我的朋友們,這個寶藏就是天主的大愛,也就是我的信仰,我希望大愛和信仰的種子能在大家的心裡面開花、結果、茁壯,永遠傳承下去,如此我才能安心的將生命與靈魂交給天主。

我的臨別贈言,就是主耶穌在最後晚餐中對門徒說的最後贈言--「你們要彼此相親相愛」,我們的世界、國家、社會都需要愛,只有愛才能克服死亡。聖經上也說,愛的力量比死亡更強,愛能克服死亡、克服恐懼,愛能化險為夷,愛能讓世間得到真正的正義與和平,解決所有的問題。

十、死亡的後面是什麼?

通過死亡的隧道後,我們將進入天堂,因為天主提拔了渺小的我們,讓我們做祂的子女、分享祂的生活,讓祂的大愛把我們包圍起來,我們要永遠讚美天主、歌頌祂的仁慈。慶祝80大壽的時候,我印了一份紀念卡片分送親友,上面有我一生中的3句格言,其中就有提及死亡後的我們要做什麼:

(一)好好的工作如同基督精兵:升任神父時,我的格言是「好好的工作如同基督的精兵」,期許自己擔任基督的小兵,認真工作,與祂同甘共苦、效忠於祂。

(二)在基督內,重整一切:晉鐸25年後,我升為主教,如同軍隊中的小兵升了將領一樣,從那時開始不能只堅守自己的崗位,當時我的格言是「在基督內,重整一切」,教會有許多問題,必須依據基督的旨意重整,那是我當時最主要的使命。

(三)我要永遠歌頌天主的仁慈:到了80歲,我知道自己即將辭別世間去見天主了,因此我的格言是「我要永遠永遠歌頌天主的仁慈」,到了天堂,我們要永遠讚美天主的仁慈,那就是我在天上要做的事情。

資料來源:幼獅編輯部

http://www.youth.com.tw/db/epaper/es002003/eb2582.ht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