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肺癌】單國璽》不做疾病的奴隸 讓疾病變小天使

抗癌戰士一》前樞機主教單國璽的生命告別之旅

不做疾病的奴隸 讓疾病變小天使

商業周刊 第1070期 2008-05-21 撰文者:王茜穎

編按:單國璽是地位僅次於教宗、全球史上第五位華人樞機主教,罹患肺腺癌多年,於22日傍晚病逝,享壽90歲。二○○六年得知罹癌後,他展開了「生命告別之旅」,希望鼓勵人把握每一天,將餘生度得更有意義。

【肺癌】單國璽》不做疾病的奴隸 讓疾病變小天使

從最初的震驚, 到接受癌症為天主的使者,單國璽積極展開生命告別之旅(攝影者˙楊文財)

2008年五月天,高雄縣大樹鄉山區的義守大學熱似蒸籠,路上除了少數匆忙走避烈日的學生,無人行走。一身樸素的黑色修道服、無人攙扶,滿頭白髮的前樞機主教單國璽就這麼隻身走進演講會禮堂。原以為,這位地位僅次於教宗、全球史上第五位華人樞機主教,當是華麗衣袍、盛大排場的來到,沒想到,方才,他也和我一樣,一個人搭著計程車在大熱天翻了半小時的山路而來。

坐在講台上的單人沙發,單國璽顯得瘦小。他握著麥克風,語調輕緩的向在場師生們說明來意:這是他的「生命告別之旅」。

故事回到民國九十五年七月初,單國璽的呼吸有些困難,早晨吐痰時,發現有血絲及小血塊。年輕時曾患肺結核,以為舊疾復發,單國璽便到耕莘醫院體檢。經肺部斷層掃描,發現白霧狀的陰影。為了做進一步診斷,醫師安排單國璽到台大醫院檢查。

生命,意外的安排降臨。

痰裡冒血絲,竟是最棘手癌症襲來

七月二十七日,只告訴友人他要上台北幾天,單國璽一個人拉著一個裝著聖經、簡單衣物的小皮箱,住進台大醫院。在住院的十三天裡,他做了穿刺、氣管鏡、正子攝影等檢查。檢查時,必須脫下聖戒、十字架,換上手術服,這位台灣地位最高的天主教領袖,只是一位身影單薄的病人。

入院的第二天早上,耕莘醫院醫療副院長秘書黃淑芬去台大醫院探望單國璽,乘著電梯來到十四樓的高空,她的心情卻直往下沉。

黃淑芬的婆婆也是肺腺癌二期的患者。曾看見婆婆受苦的樣子,想到單國璽也要承受,「心裡很煎熬。」終於來到病房門口,她還記得那扇門推起來特別沉重。推開門,樞機主教不在床上。窗邊,有個人影靜靜的正在讀經。這一眼,讓黃淑芬從這位生病的老人身上,感受到無可言喻的生命力量。

做完病理切片後兩天,醫師宣判他罹患了最難治療的「非小細胞肺腺癌」,因富含血管,局部浸潤和血行轉移較早,易轉移肋膜引起胸腔積液。在早期一般沒有明顯的臨床症狀,常在呈現腦轉移症狀後才發覺。戲劇性的是,單國璽有三位摯友皆死於肺腺癌,其中,最年輕的是耕莘醫院胸腔科蔣台舟醫師,過世時僅五十七歲。單國璽曾多次去加護病房探望他,但因癌細胞腦部轉移,在長期腦部放射線治療下,「他變成植物人,不認得我了……,」單國璽講到這裡,眼神垂下。

身體,從此交給醫師。

活一天賺一天,配合治療顯著改善

而且,當時剛退休的他正打算實現退休大夢,到蘭嶼與原住民共同生活。他說:「這個絕症猶如青天霹靂,打散了我安享晚年、隨心所欲的夢想。」直覺的反應是:「怎麼是我!我既不抽菸,又不酗酒,怎麼輪到是我?」

不過單國璽說,平時他有祈禱的習慣,尤其在遇到不尋常的事故時,「我會靜下心來,求天主光照指引,使我認清祂在這件事背後的旨意。」當時,祈禱約半個小時,他心情便平靜下來,反倒過來問自己:「為什麼不是我?為什麼患絕症的都該當是別人?我有什麼特權不得此症!」

想到自己八十四歲,已高出台灣人七十八歲的平均年齡,他跟朋友說自己「活一天,賺一天」。

他積極配合醫師的治療計畫,他相信「醫師們對我細心的檢查及治療,就是天主對我彰顯的大愛,」「醫師是專家,我是門外漢,醫師用任何方式,我都完全配合!」醫師團隊做了各方面的評估,認為他不適合開刀和化療,擔心他身體承受不住。最後,台北榮總決定讓他服用尚在人體實驗中的標靶新藥「得舒緩」(Tarceva )。

此藥,是一種抑制表皮細胞生長因子接受體酪胺酸激抑制劑,可阻斷傳遞癌症訊息的小分子物質,減緩癌細胞增生。

然而,得舒緩並非人人有效,根據台北榮總胸腔腫瘤科主任蔡俊明醫師的研究指出,約有三分之一的患者有效,腫瘤會縮小,三分之一病情穩定,腫瘤雖無縮小但也沒有擴大,三分之一無效,病情繼續惡化。單國璽也清楚這一點,他甚至能清楚告訴我們:亞洲人服用後約可存活達十三‧六個月,比西方人平均六‧七個月來得高。

調養,則交給自己。

體力可行下,如常灑掃澆花讀經

在治療期間,單國璽每天早晨花一小時掃地、澆花、整理自己的屋頂花園,自己預備早點,整理房間,因為他相信「要生活,就需要活動,病人按照自己的體力做些輕鬆有益的運動,一定對自己的健康有益。」晚上,他在黑暗靜寂的屋頂上散步一小時,同時誦念四串玫瑰經及晚課。

而他一生都是過團體生活,團體吃什麼,就吃什麼,但自從得了肺腺癌之後,醫生告訴他:盡量多吃蔬菜水果,少吃肉類。現在幾乎每天都吃素。

三個月後,單國璽的腫瘤明顯萎縮,肋膜上的不明斑點消失,病情獲得控制,可是誰也沒把握腫瘤是否會消失,抑或會再復發。

經過多次祈禱,信仰使單國璽深信:天主藉著肺腺癌給了他在世最後一個使命,幫助人看到老年與疾病的積極價值,鼓勵人把握每一天,將餘生度得更有意義。有了這個想法,他積極決定走出去,展開人生最後一場大旅行。

去年五月至今,他已經隻身走過全台十八所大學,九所大型監獄;主講過超過五十場千人演說,百人演說不計其數,並看了台灣一半的受刑人(約二萬五千人)。

漫長的旅途,無論到哪,他總是一個人行走。高雄教區劉振忠主教曾想為他請特別看護,但單國璽堅持自己還走得動,予以拒絕。他說,「這跟耶穌在十字架上受的苦比起來,差多了!」

餘生,獻給每個人。

隻身走過大學、監獄,看過半數受刑人

好幾次,他提著行李,搭飛機、高鐵在各地奔波,搭上計程車,還被司機認出,不肯收他的錢。月初,台北永和耕莘醫院二十五年院慶,他現身彌撒,膝蓋老化加上或許過分勞累,他得扶著牆走上下階梯。但每個人都想跟他說說心裡話,握握他的手,待彌撒一結束,人潮圍上他,他認真的看著每個來者的眼睛,並主動伸出他的手。「他是一位勇士!」台下有人這樣說。

在他身體最脆弱的時刻,單國璽反而成為許多人心靈的支柱。

一位愛滋病友在聽過他的演講後,漸漸走出絕望,找回平靜,過去他始終認為自己是被世界與上帝所拋棄,現在他開始學著接受事實。

在高雄第二監獄,一位留著平頭,被判無期徒刑的受刑人,聽完單國璽的演講後舉手發言,操著台語說:「樞機的一席話,比媽媽留給我的「手尾錢」(死後留下的紀念遺產)還有價值。」

雖然有人勸他,肺腺癌的患者,應盡量避免到空氣污濁的公開場合,注意不要著涼、不要爬樓梯、不要爬山等,以免傷肺。要保有足夠的體力,才能抑制癌細胞的發展擴散,甚至他的主治醫師都對他說:「我在電視上看到你四處亂跑。」

但單國璽為自己辯駁,「他們說我只有四個半月的生命,現在多的時間反正都是賺來的。」朋友笑他說,你這告別之旅結束,不知道接下來能做什麼,他開玩笑說:「那就再來一次!」

在單國璽身上,你看不見病魔的陰影。他常在演說時疾呼:「不要成為疾病的奴隸,要反過來讓疾病成為你的小跟班、小天使。」在單國璽爬滿皺紋的臉上,長出青春痘。一輩子沒燙過髮,如今灰白相間的短髮,捲成波浪髮型,他自嘲是癌症幫他「免費燙髮」,讓他年過八旬還「老來俏」。

但這位小天使並非全然甜美。

吃藥的副作用,不只讓頭髮,眼睫毛也因此捲了好幾圈,最後倒插,刺入眼睛,有時痛得淚水直流。

得舒緩藥效發揮的地方在於抑制癌細胞表皮細胞的生長,但一些生長快速的細胞,如頭髮、指甲、口鼻腔黏膜都會受到波及。所以單國璽口腔、鼻腔黏膜乾裂、嘴破,甚至有時連舌頭都破,需要敷口內膏,但他仍一場接一場的演說,貼身秘書蕭擲吉說,樞機甚至比退休前更忙,「換成是我自己父親如此奔波,實在於心不忍。」蕭擲吉嚴肅的表情有著無奈。

他的雙手雙腳,會週期性患指甲炎,紅腫、裂開、最後流血,疼痛不已,然而單國璽卻說,「現在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候。」他眼神清澈,沒有恐懼。

靈魂,將交給天主。

即使副作用傷身:「現在最幸福!」

他提到,在羅馬南方一百多公里處有一座名山,名叫蒙特卡西諾(Monte cassino),山上有聖本篤在第六世紀所創立的修道院,院中的波蘭士兵墓園裡,有座大墓碑,上頭只有三句話:「將我的靈魂交給天主,把我的心交給祖國波蘭,將我的肉軀交給義大利」。單國璽說,「得了絕症之後,我便把『肺腺癌』交給醫師,將調養交給自己,將末期肺腺癌交給安寧療護,把遺體交還大地,將財寶留給心愛的朋友,將靈魂交給天主。」

從原本被認定只有四個半月的生命期,現在他已經奇蹟似的走過了一年又八個月。對於每一天多出來的寶貴日子,這位年老的樞機主教開心的說:「這場賽跑已接近終點,更要竭力向前衝刺。」

單國璽抗癌檔案

出生:民國12年

身分:台灣第一位樞機主教(目前退休)

病況:95年8月發現罹患非小細胞肺腺癌第2期

治療方式:標靶治療藥物「得舒緩」

抗病精神:這是天主給他最後一個使命,幫助世人看到老年與疾病的積極價值,鼓勵人把握每一天

*與死神為友

從最初的震驚, 到接受癌症為天主的使者,單國璽積極展開生命告別之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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